阅读书目 《历史与阶级意识》 卢卡奇


一、卢卡奇眼中正统的马克思主义

关于黑格尔的理论和马克思主义的关系,卢卡奇曾提到,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的“真理即整体“,被马恩拿去做了唯物主义的改造,于是,在马哲中,变成了对人类的社会生活进行整体全面的理解,突出人类物质存在活动的实践性、社会性。而他本人也坦言,自己从黑格尔那里获得的伦理唯心主义带有浪漫的反资本主义色彩。在1967年的新版序言中,卢卡奇再次提到自己 “将总体在方法论的核心地位与经济的优先性对立起来”,“黑格尔辩证法的复活狠狠打击了修正主义”,也就是到了必须通过恢复黑格尔辩证法来恢复马克思理论革命本质的时候了。

卢卡奇对辩证法的强调,基于当时马克思主义的误解和误用,他“在什么是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这一章中,率先指出马克思主义问题中的“正统”仅仅是指方法,马克思主义的发展不过是“按其创始人的奠定方向发展、扩大、深化”。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卢卡奇说道,将马克思主义作为认识工具使用时,必须“把社会各种孤立的事实作为历史发展的环节,将它们归为一个整体时,对事实的认识才能成为对现实的认识”。而为马克思所批判的“粗率和无知之处”,恰恰在于错误地将有机联系着的东西,看成是彼此偶然发生关系的东西。

“如果没有辩证法,历史就会变得无法理解”,因为只有辨证法才能将这些单个的历史事实还原成统一的历史过程。以资本主义作为例子,资本主义的诡计之一是,它无批判地将它的本质、客观结构、规律性当作“科学”的不变的基础,所以我们如果需要认识到这样的所谓科学的不科学之处,就必须得辩证地了解事物的表现和本质之间的区别。如果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批判失去了辩证法的支撑,“会被其客观形式限制,导致批判无力、浮于表面”。

另一方面,卢卡奇提到马克思主义还要求我们把“对感性、客体、现实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就是说,人应当意识到自己是社会的存在物,同时是社会历史过程的主体和客体。而他也进一步之处,我们”只有在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条件下,才能准确认识到社会是现实”,因为正是资本主义的发展使得社会矛盾足够激化。资产阶级单方面的力量看不到这样的力量,他只是作为催化剂,随着无产阶级的出现,对社会的现实性的认识才得以完成。因为只有无产阶级必须先看到社会整体,才能彻底认识自身,而无产阶级能否认识自身的阶级地位对其而言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因为这种认识构成了无产阶级一切行动的前提。

卢卡奇之所以认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的本质是与无产阶级“实践的和批判的”活动,两者都是社会同一发展过程的环节,是因为无产阶级的特定的地位,决定了他必须通过实践集中消灭自己生存的环境即现代社会一切违反人性的生活条件,才能真正解放自己。而坚持马克思的方法——现实的辩证唯物主义,就意味着只有从阶级的观点中,从无产阶级斗争的观点才能产生出来。因而,“所有的试图将无产阶级的最终目标导向与资本主义的不直接接触就挽救出来的设想都是不切实际的,最后只会导致和修正主义一样的远离现实”,同时也就绕开了“具体的、批判的活动”——放弃了无产阶级自我解放的道路,“重新陷入主体和客体,理论和实践的空想的二重性中” ,二重性理解中的危险就在于他对行动失去指导。

所以,卢卡奇认为,正统的马义必须坚持辩证唯物主义,但它绝非只是僵死地守护传统,它的任务是指明当前任务和历史过程的总体关系,它肩负着战胜修正主义和空想主义的光荣任务,为无产阶级的革命开辟道路并且保驾护航。

二、从“总体的辩证法”到无产阶级意识

卢卡奇对于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是一种总体的理解,“马克思做到了将认识到的总体置于历史过程的现实,并借此规定可认识和必认识的总体,从而具体发现这种作为主体的真实的东西”,正是真实的东西才能将使得阶级才能在行动中冲破社会现实,并在这种现实的总体中将它加以改变。

而就像卢卡奇在序论中提的,行动是以正确的认识作为前提的,马克思主义辩证法下发现的行动主体是无产阶级,这种的认识是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但“无产阶级意识也是历史的,它的显现是需要一定条件的”,并且它总是和实践辩证统一的。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是卢卡奇口中“无产阶级的伦理学,需要在斗争和行动中使其保持生命力。需要坚信,我们今天依然正处于斗争过程中,但一时的挫败不会根本影响前路的光明,“历史过程正在我们的行动中,通过我们的行动走完自己的路程”。卢卡奇还提及,机会主义者由于没有总体的历史观念,不能将自身与行动看作变化过程中的因素,所以误认为前方的阻碍能摧垮无产阶级。

不同阶级的内在构成是不同的,关键在于他们对自身为了实现统治所必须采取的行动的认识程度有多深。对于处于前资本主义时代的资本主义的许多阶层行为来说,它们的阶级意识没有十分清晰的形式,也不可能对历史产生影响。“因为他们哪怕奋起了,也是只是进行空洞和无目标的斗争”,这样的斗争注定是失败的

而如果一个阶级能胜任领导革命的任务,说明它是可以根据自己的阶级利益来组织社会,卢卡奇也强调,最终决定每一场阶级斗争的问题,是哪一阶级在哪一时刻拥有这种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同时说明它也就具备了相应的阶级意识。此外,还会存在许多干扰阶级意识生成的因素,例如看似是强化阶级等级制度,在实质上逐渐消解着阶级的意识,从经济层面上将同一阶级钉到不同的层面上,等级的意识也就掩盖了阶级意识——也就是卢卡奇后面所分析的“意识形态因素掩盖了经济利益“。

三、无产阶级意识的重要使命

到了资本主义时期,阶级就不需要借助历史唯物主义的推论得出,而是直接成为历史现实本身,“社会的斗争也就围绕着掩盖和揭示阶级特性的意识形态斗争中了“。在卢卡奇这里,资产阶级社会里,只有两种纯粹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而其他的阶级之所以不构成对社会 的根本性影响在于它们无法触及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过程的根本,只是”与封建等级社会的残余联系在一起“,它们的关注的范围往往只能是局限于社会的部分,而非关照整体结构。

其中,资产阶级的阶级意识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而得以确证,可是他们之间又是存在巨大矛盾,由于 “资本主义生产的真正限制是资本自身“,所以资义的客观限制成为了它们的阶级意识的限制,而一旦他们真正认识到这一点也就意味着资本阶级的自我否定了。为了避免这样的自我否定,资产阶级演化出一种形式上适应经济意识的阶级意识,即卢卡奇口中的“最高程度的无意识”。在实践尺度中,就体现为资本主义站在自己现实利益的一侧,要求将阶级斗争从社会意识中狠狠抹去,因为它不能促进自身利益的发展,反而在本质上要求其摒弃自身。

在阶级斗争中,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是相互依赖的,卢卡奇认为在这个斗争过程,对资产阶级而言是解体和危机,但于无产阶级而言,就意味着以危机形式出现的力量之积聚,是“走向胜利的起点”。

面对各方面都占据优势的资产阶级对手,无产阶级的优势仅仅在于,“有能力从核心出发考察社会,将它作为互相联系的整体,并从改变现实上路来实际采取行动,使得理论和实践相吻合;自觉将自己的行动作为决定性因素放到历史的发展的天平上”。

卢卡奇多次提到,庸俗的马克思主义者剪断了理论和行动的联系,在方法论上放弃对实践的控制,他进一步将此立场归结于它与资本主义阶级意识相同的内部结构,并且相对资产阶级的“虚假意识”,这种表面的意识对无产阶级的正确行动而言更为致命,因为会导致行动的无力,也即是造成无产阶级行动上统一性和凝聚力的缺乏。

然而,无产阶级的意识如此之重要,以至于当最后的经济危机击中资产阶级时,“革命的命运要取决于无产阶级在意识形态上的成熟程度,即它的阶级意识”。卢卡奇在书中坦言,“无产阶级在意识形态方面要走很长的路程”,这一路程充满考验,能否告别空想主义,能否看清自身阶级消灭资本的力量,能够战胜资本主义对其阶级意识的破坏和腐蚀,能否缩短革命工人与真正的无产阶级意识的距离。

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是具有终结性的,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后的阶级意识,卢卡奇认为它肩负着两大主要使命,一是揭示社会本质,二是实现理论和实践的内在统一,对无产阶级而言,意识形态不仅是斗争的旗帜,也是它的目标和武器本身,当它取得了革命的胜利,也就彻底消灭了自己。在这一革命的过程中,无产阶级绝不能害怕批判,“因为只有真理才能给他带来胜利,自我批判是它的生命要素。”

四、物化现象的产生

在物化现象这部分,卢卡奇一开篇就提到“在人类发展阶段,没有一个不最终追溯到商品的问题上”,因此,他不是从抽象劳动的概念出发,而从当下现实出发,研究商品形式的普遍性,从商品关系的结构中发现了资本主义社会一切对象性形式和主体性形式的原形,进而推导出对资本主义的“物化“批判。

关于主客体的讨论,马克思是从劳动对象层面理解,当劳动被不断分解的过程,即分工不断细化的过程,劳动对象的专门化,导致劳动对象质的差异性消失——分工越细化,差异越被取消,形式渐趋相同。由此,卢卡奇指出劳动对象的专门化与人身上的具体变化是遥相呼应的,也就是我们和劳动对象发生关系的部分就是相似的、趋同的,在资本主义机器主导的劳动过程中,可以实现对劳动的精细切割。

卢卡奇在探究支配这些变化的重要原则的过程中,引进马克斯韦伯的合理化原则,“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其作用的原则:根据计算、即可计算性来加以调节的合理化原则”,从而,劳动对象层次上,所有不可计算的东西都被合理化原则驱逐;在人的层面上,所有不可计算的东西也是不被承认。讽刺的是,在这样的合理化机械化制度下,来源于工人的创造性竟成为错误源泉。

由于所有不可被纳入物化规定性中的存在质的差异性的东西都已经被排除,体系内的物和人都被“合理化“处理,所以,他们看起来,它们看起来都是自动的、合乎理性的、封闭的、不需要获得支撑的独立体,每个人都是自律的,即不需要外来的支撑依靠的。广大工人只能承认自己是自动、自律的,落实到工人实际工作中,则意味着工人在整个商品过程中是被动听从内在规律的支配和安排。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人是从属于机器的,从而也就承认了时间就是一切,工人之间的差别在时间中是不存在意义的。”

劳动时间决定一切背景下,人和时间就发生了疏离,人的价值由劳动时间的价值规定,原本具有流动性、绵延性的时间,随着异质性的取消,被降格为可分割的空间化的东西。人与时间的关系变成了一个自动过程,“世界的这种表面上的彻底的合理化,渗进了人的肉体和心灵最深处“,于是,现代社会不再拥有具有独立感的现实个人,只有存在于强烈疏离感中的孤立原子。劳动不再能承受人与劳动和人的应有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获得显著的物的性质,人也就彻底失去将人的社会性进行展现的可能。

在卢卡奇论证物化过程中,存在隐藏的关键环节——物化意识。虽然生活决定意识,但是我们的生活本身是有意识地生活,因为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们的意识已经被物化,所以在物化过程中自己会不断加剧物化程度,作为物化的同谋,人们无法完成对物化的批判!卢卡奇还进一步发现了物化意识的两个规定性,直接性和普遍性。前者指的是,我们的意识只能是在可计算性状态下呈现的意识;后者说明物化意识的普遍性与物化的普遍性是直接联系的。

在卢卡奇看来,物化意识是资义发展中所产生的统一的、普遍的意识结构,那些看似是资本主义良心的记者、政府人员也只理性机械过程的维护者,无法跳脱出这一制度和意识普遍塑造这一制度下人的物化的命运。


文章作者: 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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